面对AI，巨无霸企业的真正挑战在于组织基因的重塑。
近日，甲骨文公司启动新一轮大规模裁员，预计波及2万至3万名员工，占全球员工总数的18.5%。其中，营收和健康科学部门裁员比例达30%，SaaS和虚拟运营服务部门亦超过30%；印度市场裁员规模约1.2万人，占当地员工总数的40%。
甲骨文此次裁员的直接诱因是AI(人工智能)基础设施投资带来的资金压力。公司2026财年资本支出预计达350亿至500亿美元，主要用于AI数据中心建设。裁员2万至3万人每年可释放80亿至10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，公司已为此预留21亿美元遣散费用。
表面看，这是“烧钱”与“省钱”之间的财务平衡术。但深层逻辑在于：AI自动化工具正减少企业对传统开发和运维人员的需求，即便甲骨文云基础设施业务营收同比增长55%，仍无法避免工程和销售岗位被削减。此次裁员可谓“战略性调整”。
从甲骨文身上，可看到一个正在蔓延的现象：不仅是甲骨文，所有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巨无霸企业，都在承受AI带来的根本性冲击。问题由此产生：随着AI时代的来临，是否意味着这类企业的消亡？
答案或许恰恰相反：消亡的不是企业本身，而是其作为“人力密集型组织”的存在形态。众多巨头正在经历从“人力资本企业”向“算力资本企业”的全面转型，其核心竞争力必然要从“人才密度”转向“模型密度”。
从岗位结构看，客户支持、内容创作、质量保证、中层管理、人力资源成为企业内部受AI冲击的高危地带。比如，云计算软件巨头Salesforce曾集中削减4000个客服岗位，原因在于其客服工作中AI可承担的比例最高已达50%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市场反应：美国金融科技巨头Block裁员40%后，其股价上涨20%。投资者奖励的并非“裁员”本身，而是指向“以人换算力”背后的利润率改善预期。资本用脚投票，押注“轻人力重算力”的新范式。
面对AI，巨无霸企业的真正挑战在于组织基因的重塑。甲骨文、亚马逊、Meta等企业崛起于“人才即一切”的互联网时代，其文化内核是“聪明人的聚集地”；而在AI时代，它们需转型为“算力的调度者”，大量中层管理者、项目经理、技术支持人员的职能价值正被削弱。
但是，这种转型并不意味着可一刀切地用机器替代人。Salesforce的“后悔”颇具标本意义：2025年底，公司内部承认在“AI替人”上过于自信，低估了复杂场景下AI的局限性。裁撤大量有经验的客服人员后，才发现AI无法填补复杂场景下的服务空缺。由此暴露了一个悖论：巨无霸企业试图用AI快速替代人力来提升效率，但替代过程本身可能摧毁那些支撑复杂业务的经验积累。与此相对，IBM在裁员2700人的同时招聘更多AI和量子计算人才，揭示出结构性替代的本质并非简单“减员”，而是以新型AI人才置换传统职能人才。
长远来看，这些科技巨头不会消亡，但会蜕变为截然不同的物种。它们的组织边界将日益模糊，核心团队规模急剧收缩，大量职能外包给AIAgent与自动化系统。
巨无霸企业的终极形态，或许是“小而精的AI核心层+庞大的算力基础设施+广泛的外部算法供应商网络”。它们无需雇佣数万名员工，而是用精兵强将去维护和调度数万个AIAgent。
甲骨文涉及3万人的大裁员、Salesforce的持续收缩，都是这一转型的前奏。生存下来的企业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公司”，更像是“算力聚合体”，以资本为纽带，模型为雇员，API(应用程序接口)为组织边界。显然，AI时代不会杀死科技巨头，但会杀死“十几万人规模的企业才叫巨头”这一概念本身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算法主导、一人支配多机的全新商业有机体。
但由此也可能滋生一种风险：当企业从“人力密集型”转向“算力密集型”，其人才创新源泉是否也会枯竭？
(作者系财经评论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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